電視丨神與共謀與喜劇的憂傷

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譚香山 日期: 2019-05-10

在這樣一個虛無、沒有信仰、人人為己和互相傷害的世界,我們該如何自處?

看到《倫敦生活(Fleabag)》第二季海報的時候,我腦中警鈴大作:教堂彩繪玻璃畫風,女主角頭頂圣光仿佛瑪利亞。這讓我想到了無數靈感枯竭后逃避于宗教的文學影視作品。但是看了第一個鏡頭,Pheobe Waller-Bridge(飾演女主角,她也是該劇編劇和制片人)在餐館衛生間里歪著頭,滿臉是血地對著鏡頭眨眼說“這是個愛情故事”,隨后教堂音樂轟然響起,我想,完了,這大概就是今年的最佳短劇了。

《倫敦生活》可能不是老少咸宜的電視劇,就第一季來說,它太喪,太尖酸刻薄,太憤世嫉俗,甚至太女權主義。女主角Fleabag(她甚至沒有名字,只有綽號“跳蚤袋”)基本是個性癮患者,和閨蜜共同經營的咖啡館資金周轉不靈,和父親關系疏離,和繼母勢同水火,唯一的姐姐深陷中產階級枷鎖,姐夫還是個酒鬼;最糟糕的是,因她而死的好友的幻影一直在糾纏著她。第一季的最后一集,她終于貸到了錢,男友徹底離她而去,炮友去追求真愛,家庭也再提供不了任何安慰和希望。回憶里,死去的好友說:“之所以鉛筆尾巴上有橡皮,因為大家會犯錯呀。”——也算是一點點聊勝于無的希望。

第二季發生在第一季的一年以后,女主角看似洗心革面:鍛煉身體,吃健康食品,好好經營咖啡館,禁欲,甚至放棄了發聲嗆人這一重要愛好。直到在父親和繼母的訂婚儀式上,她遇見了剛到這個教區任職的神父。神父非常性感,毫不避諱臟話,被問到為什么來參加這次家庭聚餐,他大笑說:“因為我真他媽孤獨啊!”女主角眼睛一亮:這是個愛情故事,但不僅僅是一個喪氣女孩試圖睡神父的故事。

1,上帝,救贖和狐貍

是他先招惹她的。在餐館時,他找她要煙,試圖和她說話;也是他幫她墊付餐費,邀請她喝茶飲酒;是他送她《圣經》,輕撫她手臂;是他每次說話都局促、緊張、不安,像一個初次墜入愛河的男孩。可拒絕的也是他,他反復觸碰,又反復退縮,他說:“如果我遇到喜歡的女孩,我會跟她喝酒喝茶大笑,送她《圣經》,然后希望她放過我。”

他被她吸引,因為她有顯而易見的痛苦和漫不經心的神游,作為圣父在世界上的代言人,他似乎必須拯救她。可是隨著日益深入了解,他卻感到各人的苦痛毫不相通。在黑暗的告解室里,他說“跪下”,她第一次乖順地雙膝跪地,并第一次將他視為上帝的代言人而非性感男子,他卻傾身吻她,意識到自己也許無法幫助任何人。后來他去她家,像是拒絕又像是告白,他們都有了冥冥中的預感:

“——我們馬上要做愛了對吧。”

“——嗯。”

“——好吧。”

那一刻他正式承認了自己作為神父的失敗和作為凡人的幸福。

神父的過去不詳,也沒有交代,但“狐貍”真是神來之筆。整個劇中,神父一直在躲避想象的狐貍,因為某種神秘的原因,狐貍總糾纏他、跟蹤他、威脅他。據他說,有一回,他正在火車上上廁所,一只狐貍就把臉貼在窗戶上;還有一次,狐貍就在窗下盯著他,仿佛在宣判他的命運。我們都沒有把這話當真,就像人們不會把《圣經》上的比喻做字面意思的解讀。狐貍就像蛇一樣,是某種惡和誘惑的象征,因此,女主角才幾次被男主角誤認為狐貍;狐貍仿佛也是他的欲望和對世俗感情的渴望,是這觸碰又收回的愛。

劇集最后,他說完最后的話轉身離去,圣父式的博愛終于戰勝了身為人的感情。女主角坐在椅子上,抬起頭時,狐貍出現了。一只真的狐貍,出現在倫敦街頭的公交車站。她笑了笑,指了指神父離去的方向:“他往那邊走啦。”

——他會一直被心中和現實中的狐貍糾纏,這是他必經的考驗。而她也有自己的狐貍,就像人人都有自己的狐貍和救贖,只是終于,她的救贖不是他。

2,跨層,秘密和共謀

我一直喜歡《倫敦生活》中無處不在的“打破第四面墻”。劇中,女主人公一直偷偷對著鏡頭說話,成了我們和她之間的小秘密。攝像機跟著她走在街頭,跟著她和家人吵架,看著她上廁所、洗澡、做愛。不知不覺中,建立了某種共謀關系。就像第三集里,女主角去看心理醫生。醫生問:“你有朋友嗎?”她對著攝像機眨眨眼,說“他們一直都在我身邊”。

然而這密語就像內心獨白,不足為他人道。劇中其他角色都意識不到女主角的碎碎念和內心活動,只有神父不一樣。在劇集開頭,她就意識到他的特別之處。在她對觀眾說完“已經四十五分鐘了,沒有人問我任何問題”,神父立刻就開始問她的生活狀況。而當二人獨處,她對著鏡頭說話時,神父立刻問:“你剛才去哪兒了?我覺得你突然消失了似的。”當神父半夜來家表白,女主角帶著志得意滿的小笑容,對著觀眾說“我們馬上要做愛了”,神父半是玩笑,半是崩潰地大叫起來:“別這么干了!停下!”

情感的契合與智識的對等以這種巧妙的方式來表達,其他感情鋪墊和升溫似乎都沒了必要。通過他這一點點通靈式的感知,我們明白他理解她,能感到她的神游,她和世界的疏離,她的嘲諷、憤世嫉俗和深刻痛苦。他甚至能感到我們(觀眾)的存在。女主角和觀眾之間的秘密被分享,雙方的共謀變成了三方的共謀。

而終于,這種共謀關系在最后一幕結束。神父離去了,身后跟著他的狐貍。女主角抹去淚水,跟著我們才能聽到的音樂搖晃著身體,露出了一點點笑容。最后,女主角朝鏡頭搖搖手示意不要跟隨,一個人走進倫敦夜色。在走出畫面前,她回頭對我們招了招手。

很少有劇能給人如此的親密感。女主角死去的朋友曾經安慰喪母的她說:把你對她的愛都放在我這里,我能夠幫你保管。可是朋友終于也死了,她的愛和感情無處可去,被我們體會、接納和保管。最后她朝我們招手,像是對朋友告別。而我也仿佛在和朋友告別。

3,喜劇的憂傷

看似很喪,但這其實是一個喜劇。Pheobe Waller-Bridge乃是現下最優秀的喜劇編劇,也確實抓住了喜劇的一個重要特質——歡笑之下的憂傷內核。這種憂傷在該劇中的表現是無窮無盡的自嘲,直指當代人在城市中感到的疏離、焦慮和苦痛。對于女主角,對于我們,笑是一種對自我狀況的紓解和麻醉。心理咨詢師讓女主角不要講笑話,但她的所有“真相”,聽起來都像個無厘頭喜劇:她睡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男朋友,好朋友走上自行車道,想被自行車撞進醫院換得男友探望,結果被自行車撞上了機動車道而身亡;她和家人感情淡薄,咨詢師問她和家人是否親近時,她大笑說“天啊當然不”,仿佛親密的家庭關系是個爛俗情景喜劇。但所有的自嘲和假裝輕松都在真正的問題面前敗下陣來。咨詢師問她:“你覺得這些哪里好笑呢?”女主角終于笑不出來了。

《倫敦生活》著重探討了這個喜劇和憂傷的問題。在劇中,笑話是所有人逃避的方法。當無盡的自嘲再也無法紓解內心的焦慮,在一陣陣熱鬧的哄然后,人們終于可以直接面對這喜劇的憂傷核心:在這樣一個虛無、沒有信仰、人人為己和互相傷害的世界,我們該如何自處?而最后女主角放棄了喜劇的共謀和虛無的信仰,孤身走進深夜人群。這個畫面令人唏噓和失落,但也充滿勇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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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2期 總第600期
出版時間:2019年07月25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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